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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中国文学与文论的现代化历程，“写什么”“怎么写”以及“写得怎么样”等基本问题贯穿其中。具体又可分两个阶段：20世纪80年代前以回应“写什么”为主，偏于“重人”,以先后提出的“人的文学”“文学是人学”等口号为标志；而后转向重点回应“怎么写”,偏于“重文”,从掀起“文学性”“审美性”研究潮流可见一斑。这个“文”尽管属于“纯文学”话语以及形式主义批评下的“文学性”,但已被赋予中国“文性”文化的底蕴和力量。返观中国传统，历代文论遵循的原理是：“文”凭“艺”而行、“艺”因巧而“妙”。可以说，“人”“艺”“妙”正好能够回应现代文论中“写什么”“怎么写”“写得怎么样”三个重要问题。从“文心艺理”这一文论传统看，“用心为文”表现为“为文者”之“巧艺”经营，“会心观文”则表现为“观文者”之“妙感”审美。从“文学性”眼界打开思路，可见中国文论建设至少有“传情”“叙事”“寓理”三个面向，恰好对应于叶燮总结的“理事情”文学三元素。中国文论建设应继续放眼于“道”“艺”融合、“人”“文”化合的“文性”境界。这种“文性”境界兼通“人性”而又以“艺性”为命脉，既超越了中国传统“文以载道”的束缚，又突破了西方只注重文本内部的“文学性”之局限。
Abstract：Throughout the modernization of Chinese literature and literary theory, fundamental questions— “what to write”, “how to write” and “how well it is written”—have remained a constant thread. This trajectory can be divided into two stages: before the 1980s, the focus was primarily on “what to write”, emphasizing humanity, as reflected in slogans such as “humanistic literature” and “literature is humanity”; afterward, attention shifted toward “how to write”, giving rise to a significant research trend that prioritized literature itself and its aesthetic dimensions. Although this turn aligns with discourses of “pure literature” and formalist criticism, it has already been infused with China's traditional literary culture. Looking back at the Chinese tradition, the guiding principle followed by literary theorists across the ages holds that the “literary” is realized through “artistry”, and “artistry” achieves subtlety through ingenuity—precisely echoing the three core concerns of modern literary theory: “what to write”, “how to write”, and “how well it is written”.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literary mind(wenxin) and artistic method, the act of writing manifests as the writer's ingenious craftsmanship, while the appreciation of literary works evokes the reader's profound aesthetic experience. Guided by this literary perspective, the construction of Chinese literary theory encompasses at least three interrelated dimensions: expressing emotion, narrating events, and conveying principles—corresponding directly to Ye Xie's triadic framework of Li-Shi-Qing(Principle, Event, Emotion). The future development of Chinese literary theory should sustain a literary realm that integrates Dao(the Way) and Yi(artistry), synthesizing humanity and literature. In doing so, it can not only transcend the traditional constraints of “writing to convey the Dao”(wenyi zaidao), but also move beyond the limitations of Western theories of literariness that focus exclusively on the internal features of the text.
① 其中，较有影响的是：胡晓明从《略论后五四时代建设性的中国文论》(《文学遗产》2014年第2期)到《微信时代的图文诗学——九论后五四时代建设性的中国文论》(《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5期)的论作，在反思五四时代“全盘性的反传统、以西方理论为标准”的基础上，提出关于建设“后五四时代”的“中国文论”的一系列思考，最终结集为《中国文论九辨》(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23年);陈伯海先后发表《漫议“中国文论”构建之路——从王国维、朱光潜、宗白华说起》(《美学与艺术评论：第27辑》,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2023年)、《“中国文学理论”构建方案探略》(《社会科学战线》2025年第8期)两篇“漫议”,提出了自己关于构建具有现代性的“中国文论”问题的思考和实施方案；黄霖师也推出《中国文学批评史著编写的百年回望》(《文学评论》2023年第1期)一文，通过对“中国文学批评史著编写的百年回望”,总结出“中国的、理论的、有用的”文论建设经验，并呼吁“今天有必要从传统文学批评中梳理、总结好真正中国的‘理论’问题，以使之更好地有用于当世”;周兴陆的《当前中国文论建设的三种能力要素》(《文学遗产》2024年第2期)一文也建言“提高文论与文学研究的感悟力、判断力和阐释力，彰显文学的趣味、价值和意义”。
(1)钱锺书:《中国固有的文学批评的一个特点》,《文学杂志》1937年第1卷第4期。
(2)鲁迅:《怎么写》,《鲁迅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18页。
(3)朱栋霖:《人的发现与文学史构成》,《学术月刊》2008年第3期。
(4)李建中:《中国文论大观念的语义根源——基于20世纪“人”系列关键词的考察》,《文艺研究》2015年第6期。
(5)刘俐俐:《我国文学研究方法论建设历程及其多层次性问题》,《文学评论》2024年第3期。
(6)赵学勇:《中国文学现代化的百年历程及发展特征》,《东南学术》2025年第2期。
(7)古风:《从关键词看我国现代文论的发展》,《文学评论》2001年第5期。
(8)“典型”理论的历史命运大致是,从20世纪二三十年代被引入,到逐渐受到追捧,再到而今无可奈何花落去。对此,学界多有梳理和总结。如,旷新年《典型概念的变迁》(《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3年第1期)追溯了“典型”理论由“涉及”“传播”到“成为了文学评价的一个重要评价尺度”,再到“随着现代主义文学规范挑战和替代现实主义文学规范”而走向“崩解”的过程。又如,王一川《“典型”在现代中国的百年旅行——外来理论本土化的范例》(《中国文学批评》2021年第4期)将“典型”理论在中国的百年旅行分为转型期、构型期、定型期、变型期及再构型期等五个时段,并将“典型”理论流散的原因归结为20世纪70年代后“中国文学界急于走出典型理论的恶性膨胀陷阱而寻求开放自主的新空间”与“改革开放时代欧风美雨的重新沐浴也曾经给予典型理论的主流地位以持续的强力冲击”。
(9)黄霖:《关于编写中国文学学史的几个问题》,《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1期。
(10)尽管后起的“文以载道”说最具影响力,但先行的“文以明道”说却更能传达“文”“道”关系。且不说经学家王弼的“明象尽意”说已广为人接受,就是范晔的“文以传道”、刘勰的“文以明道”等说法也已经广为流行。
(11)王国维著,徐调孚校注:《校注人间词话》,北京:中华书局,2003年,第30页。
(12)“写人”一词最初指的是“画人”。《南史·刘瑱传》载,刘瑱之妹嫁给齐国鄱阳王为妃,夫妻情笃。鄱阳王被明帝所杀,王妃追念伤怀,忧郁成疾。当时“有陈郡殷蒨,善写人面,与真不别。瑱令蒨画王形像,并图王平生所宠姬共照镜状,如欲偶寝。瑱乃密使媪奶示妃,妃视画乃唾之,因骂云:‘故宜其早死’”。写人面即画形像,画得逼真,竟能疗疾。宋代徐仲修讲过:“写人认真,定犯俗态。”意思是画人画得认真刻板,就容易陷入俗态。《宋史·文苑传》载“(李公麟)雅善画,自作《山庄图》,为世宝。传写人物尤精,识者以为顾恺之、张僧繇之亚”,指出宋代画家李公麟最善于画出人物性情。
(13)许慎撰,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340页。
(14)刘勰著,詹锳义证:《文心雕龙义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83-84页。
(15)刘勰著,詹锳义证:《文心雕龙义证》,第1898页。
(16)刘勰著,詹锳义证:《文心雕龙义证》,第1855页。
(17)刘勰著,詹锳义证:《文心雕龙义证》,第1853页。
(18)沃尔夫冈·伊瑟尔:《阅读活动——审美反应理论》,金元浦、周宁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年,第29页。
(19)叶朗:《中国美学史大纲》,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13页。
(20)陶水平:《船山诗学“以神理相取”论的美学阐释》,《人文杂志》2000年第2期。
(21)蒋述卓:《论中国古代文学创作及其理论的精神向度》,《学术研究》2024年第10期。
(22)陈广宏:《重审晚明:从文人士夫的知识世界谈起》,《苏州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4年第5期。
(23)西方贺拉斯、布瓦洛也都曾以《诗艺》之名谈论为文之道,中西方文艺理论在这一点上不谋而合。
(24)叶朗:《美在意象——美学基本原理提要》,《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9年第3期。
(25)陈伯海:《漫议“中国文论”构建之路——从王国维、朱光潜、宗白华说起》,《美学与艺术评论:第27辑》,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2023年,第1页。
(26)林方直:《〈管锥编〉是一部偏重文心艺理的书——〈管锥编〉艺理引义之一》,《阴山学刊》2017年第4期。
(27)周振甫主编:《文心雕龙辞典》,北京:中华书局,1996年,第257页。
(28)孔安国传,孔颖达正义,黄怀信整理:《尚书正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第76、82页。
(29)刘勰著,詹锳义证:《文心雕龙义证》,第1867页。
(30)栾栋:《文艺学系谱——从艺文志分说》,《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学报》2006年第3期。
(31)苏轼撰,茅维编,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第5册,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313页。
(32)黄庭坚著,刘琳等点校:《黄庭坚全集》,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2001年,第124页。
(33)王水照编:《历代文话》第五册,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5060页。
(34)姚鼐著,刘季高标校:《惜抱轩诗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49页。
(35)王弼注,楼宇烈校释:《老子道德经注校释》,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1-2、64页。
(36)王先谦集解,方勇整理:《庄子》,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216页。
(37)阮元刊刻:《十三经注疏》,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第90页。
(38)刘勰著,詹锳义证:《文心雕龙义证》,第2页。
(39)刘勰著,詹锳义证:《文心雕龙义证》,第28页。
(40)刘勰著,詹锳义证:《文心雕龙义证》,第10页。
(41)白居易著,谢思炜校注:《白居易文集校注》,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322页。
(42)章太炎著:《国故论衡》,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年,第73页。
(43)章太炎著:《国故论衡》,第73页。
(44)陈良运:《文质彬彬》,南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09年,第52页。
(45)李建中:《中国阐释学的兼性主体与话语》,《中国社会科学》2024年第2期。
(46)胡大雷:《传统文论的境界》,《学术研究》2021年第12期。
(47)党圣元《返本与开新:中国传统文论的当代阐释》(郑州:河南大学出版社,2010年)融合贯通中、西、马三个向度的基础上,创造性地提出和设立旨在实现“现在视界”与“过去视界”、“中学的视界”与“西学的世界”的融合的“大文论”体系。左东岭《大文观与中国文论精神》(《文学遗产》2017年第1期)提出:“中国古代文论最鲜明的特征就是它是一种系统而丰富的大文论观,它既强调文章的华美漂亮,同时又重视其实用,尤其是它还将文章与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紧密联系起来,从而建构起一个庞大严密的文论系统。”
(48)刘桂荣:《“天人”视域中的“文”及其生命意义》,《中国文学批评》2023年第2期。
(49)曾军、林非凡:《“化”作为方法:中西文论互鉴的方法论反思》,《济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3期。
(2)“现代性”包括“现代转换”“现代转型”“现代转化”以及“古今对话”“活古化今”等说法，“自主性”包括“中国的”“本土的”以及“传统的”“文化的”等说法，“全球化”包括“国际化”“世界性”“开放性”以及“中西对话”等说法。
基本信息:
中图分类号:I206
引用信息:
[1]李桂奎.中国文论建设的“文学性”视界与“文性”境界[J].厦门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6,76(03):11-21.
基金信息: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古代小说理论术语考释与谱系建构”(19ZDA247)
2026-05-28
2026-05-28